夜里,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。韦银豹把队伍又分三拨:东门佯攻,锣鼓敲得震天响,火把举得满山都是;西门水门才是主攻,队伍从水浅的地方过河,悄悄摸到城墙根;山梁上的老寨主,只负责一件事——舒松的援军从哪边来,就从哪边敲锣,把援军的耳朵敲乱。
东门的锣一响,舒松果然把主力调去了东门。西门这边,云梯刚搭上城墙,守军还没回过神,韦银豹已经第一个上了城头。城头上刀光一闪,血溅在他脸上,热的,腥的。守门的军士退了一步,城门栓就被人从里面拔了。城门一开,水门外的队伍就涌了进来,像潮水漫过缺口,喊杀声把夜都撕开了。
巷战打得最苦,也最脏。石街上全是血和碎甲,脚一滑就摔在屍首旁边。舒松带着亲兵,且战且退,退到县衙前的石街上,还想凭着衙墙再撑一撑。韦银豹没有追得太急,他让刀队从两边的巷子包过去,把石街的前後都堵住,再一步一步往里压。舒松的亲兵一个一个倒下,血把石缝都填满了。舒松自己站在石街中间,甲胄都裂了,裂口里往外渗血,还握着刀不肯放。
「舒松!」韦银豹喊,「你的人已经散了。放下刀,不杀你。」
舒松笑了一声,笑声里全是血腥气:「我是朝廷的指挥使,降了贼,还算什麽指挥使?」
他挺刀冲了过来。韦银豹没有退,刀与刀一碰,火星溅在两个人脸上。只三合,舒松的刀就脱了手,人也倒在了石街上,血从胸口涌出来,漫过了石板。韦银豹收了刀,没有补刀,只让师爷把舒松的屍首好生收了,葬在城外的山坡上,立一块无字碑。胜者对败者最後的体面,有时候就是一块不写字的碑。
洛容打下来了。天亮时,粮仓的门开了,粮还是老规矩分三份:百姓一份,各峒一份,队伍一份。师爷的帐上,又多了一笔。城里的百姓见分粮的人不抢东西,胆子也大了,有人送来一锅粥,放在队伍经过的路边。
凤丫的信又到了。信上只有一句话:洛容的仗打完了,就歇一歇,家里的酒,还给你留着。
韦银豹把信折好,放进怀里,贴着那条锦放着。信纸上还留着她的气息,淡淡的,像酒坛边的香。他忽然想起她替他解开草鞋的那一夜,想起她的手背,想起两颗心对上的节奏。仗打得越狠,他越明白,自己为什麽不能死在这里——山那边,还有人提着灯,替他把家守着。这份想念不张扬,却比刀还硬,撑着他往前走。
他站在洛容城头,看着东边的路,路的那一边,是柳州的方向,再往东,是阳朔,是桂林。他在心里说:舒松倒了,冯琚还在。父仇还没报完,路还长。可只要仗是这麽打的——不抢百姓,不丢兄弟,粮分得清清楚楚——路再长,心里也不慌。
探子又来了,脸色比上一回更白:「报!冯琚在柳州集结了,人马比舒松多一倍,说是要替舒松报仇。」
韦银豹点了点头,把刀重新系紧:「好。那下一仗,就在柳州方向等他。」
等打下桂林,就不打了,回来种田。这句话,他没有说出口,只是在心里,又默念了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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