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丫坐在织机前,手里的梭子停在经线中间,半天没动。她先问伤:「伤在哪里?见骨没有?」又问:「折了的,是哪两个?」後生一个一个报了名字。她低下头,把那一行锦织完,手指稳得不像刚听见这些话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後她起身,先去擦酒坛。坛子擦得发亮,封泥完好,她的掌心在封泥上轻轻按了按,像按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,终究没有揭。她转身去开寨後的岩仓——那是她一斗一斗、一年一年攒下的藏粮,原是寨里过冬保命的底。她吩咐管仓的老阿婆:「起出来,送上山。伤号先吃,断顿的人家先分。寨里今冬,把裤腰带再勒紧一格就是了。」又点了两筐笋乾、一包晒乾的灵芝,叫两个伶俐後生走小路下山换盐:「卡口抽得狠,由他抽。盐一断,人心先散——这个帐,我算得清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有寨里的老人凑过来,喜滋滋地说,冯琚都死了,往後的日子,是不是能太平些。她抬头望了望山,山那边云压得很低。她说:「他的名字,写上官家的纸了。纸上的人,官家是不会放他回来种田的。」说完坐回织机,新起的一块锦是回纹,一圈,套着一圈,像山里的路。

        ——队伍摸黑进了老洞。

        师爷的帐在油灯下算,算得慢,报得清清楚楚,一个字不多:

        「三日半起算。两日,转移、迁洞,人吃,伤号多分——去二日,剩一日半。」笔尖在新页上停了停,「寨里的藏粮起了出来,仍旧三份分过,队伍这一份,折一日半。到今夜,余粮——三日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他把帐本合上,指腹在封皮上抹了一下,又说了一句正事:「盐,寨里还剩十日出头。换盐的小路已经在走,贵,也在走。」说完便不再开口。塘报那张纸压在帐箱里,他没有再提,韦银豹也没有问。

        洞外,风过竹林,一层浪一层浪地响。韦银豹靠着洞壁,左臂用布带吊在胸前,右手搭在膝上。这片山他从小跑到大,哪条沟有水,哪块石头滑,他闭着眼都数得出来。冯琚死了,帐清了,可他心里清楚:从今夜起,要打的仗,不再是一江一栅的仗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天将亮,寨里迎出来的人踩着露水到了,带着一句等了两日的话:三都那边来了使者,住在寨里,说他们当家的想见韦银豹一面——谈合兵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合兵。」韦银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笑了一下,那笑里没多少喜色,「兵是好事。就是合进来一张嘴,就多一张要吃饭的嘴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他望着洞口透进来的灰白天光,慢慢说:「见。等我这条胳膊抬得起来——见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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