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你身体好不好?"
"好。"
我们像两个合租屋的房客,一句一句把话捡起来又放下。後来他说:"我明天下午的车回来,中秋一家人吃顿饭。"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,连声说好,说做他爱吃的桂花糖莲蓉月饼,说把他那件灰毛衣洗好晒了。我说,怐萎,对不起,这三个字我一天要在心里说几百遍。他在那边嗯了一声,说,到了家再说。我知道这三个字他还接不住,可他肯让我说,我已经知足。
他停了一下,说:"我回来前把爸的书房收拾了。抽屉底下一个铁盒,上了锁,钥匙找到了,在我包里。明天回来,当面开。"
"盒里是什麽?"我问。
电话那边静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挂了。然後他说:"开了你就知道了。"
电话挂了,我抱着听筒在沙发边坐了半个钟头。铁盒。公公的书房我打扫过无数遍,从没见过什麽铁盒。公公这个人,一辈子淡薄名利,连件像样的毛衣都舍不得买,冬天就那两件旧棉袄轮流穿。他锁着的是什麽?存摺?地契?还是我们都不知道的另一个公公?
我想起公公每晚的规矩。吃过饭,他进书房,门带上但不反锁,里面传出老式台灯的开关声,然後是很长很长的静。有一回我端汤进去,他飞快地把什麽东西塞进抽屉,盖上,接汤的手都在抖,还笑,说爸写点工作上的东西,媳妇别笑我老古董。原来他每晚都在写,写了不知多少年,写进那个铁盒里,锁着。他连毛衣都舍不得买,却舍得把一辈子的夜写进一个盒子。
夜里我睡不着。唱机里还是公公爱听的那几张唱片,针头落下去,歌声在空屋子里一圈一圈地转。我躺在他躺过的床边那一侧,鼻子里像还有一点他身上的味道,烟味混着老人特有的那种乾暖的气息。我翻了个身,被子擦过腿间,那一小片湿的地方立刻敏锐得不得了。
我到底还是爬起来进了浴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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